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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大學生刊物與校園言論史——從編委會到敏感年代的出版張力

學運 多方印證 約 7,786 字 · 16 分鐘 更新

香港城市大學(CityUHK / 城大)綜合信息數據庫 · 學生運動模塊

閲讀提示(野史區):本文屬學生運動模塊,依證據標準撰寫,每條斷言均掛原始來源。涉及2019年社會事件期間具體行動的部分,本文僅援引已有充分報道的事實;國家安全調查相關條目見本模塊 README 鏈接目錄。

本篇聚焦學生刊物與校園言論的歷史節點;城大學生會自身的組織沿革、2015 年退出學聯公投及 2022 年校方與學生會關係變化,見姊妹篇 《城大學生會組織史與2015年退出學聯》


一句話定位: 香港城市大學編輯委員會自 1985 年(建校翌年)創刊《城大月報》,與城市廣播共同構成學生會雙媒體監察架構,四十年間經歷民主牆誹謗案、MFA課程關停、獨立橫幅風波、學生記者被捕等關鍵節點,至2022年民主牆拆除、學生會遷出,校園媒體生存空間驟然收窄。


一面牆,一本月刊,一張記者證——這是理解城大校園言論史的三個物件。1985 年,建校僅一年的城市理工學院裏,一羣學生辦起了《城大月報》;同一時期,一面參照北京民主牆精神設立的告示板立在圖書館旁,成為學生張貼意見的實體空間。四十年後,這面牆已被拆除,月報的校內印刷渠道已隨學生會遷出而中斷,而當年那張記者證,也未能讓一名學生記者免於四年後的一紙檢控。本篇循着這條從擴張走向收縮的弧線,逐一還原每個節點的可考事實。

城大的學生刊物從何時起步?

香港城市大學(前身為 1984 年創立的香港城市理工學院)的學生媒體出現得相當早。根據 維基百科「學生報」條目的港校刊物一覽表,由城大學生會編輯委員會(下稱「編委會」)出版的《城大月報》(City University Monthly)創刊於 1985 年,即建校僅一年後,早於 1986 年正式成立的城大學生會——這説明編輯委員會作為學生媒體機構,在建制層面具有相當的獨立性與主動性。《城大月報》以月刊形式免費發行,在校園內派發,是城大歷史最悠久的學生出版物。

相比之下,香港其他歷史較長院校的學生報均有數十年底藴:港大《學苑》創於1952年中大學生報創於1969年。城大以新院校身份能在建校翌年即創刊,折射出1980年代香港校園的活躍氛圍。

編委會與城市廣播:雙媒體監察架構是如何運作的?

城大學生會採用「五權分立」組織結構,編委會與城市廣播(City Broadcasting Channel,CBC)並列為五大中央組織中的兩個媒體機構,被定位為「雙重監察」角色——以文字刊物和廣播分別獨立運作,對學生會內部事務和校園公共議題進行監督報道。兩者在架構上獨立於執行委員會,不受學生會行政部門指揮,體現了香港學生媒體傳統中對編輯自主的重視;然而這種自主性在不同時期均面臨外部壓力。

媒體機構 類型 主要載體 架構定位
編輯委員會 文字出版 《城大月報》(月刊) 學生會中央組織之一,獨立監察
城市廣播 (CBC) 廣播/影像 校內廣播、社交媒體視頻 學生會中央組織之一,獨立監察

1994年民主牆誹謗案:最早的公開法律張力

城大設有民主牆(Democracy Wall),位於第一學術樓三樓、緊鄰大學圖書館,由學生會所有並管理。這面牆參照 1978年北京民主牆的精神而設,允許學生、校友和教職員自由張貼個人意見,是學生出版物之外的另一校園言論空間,也是最早見諸記錄的城大言論爭議現場。

1994年,民主牆上出現了涉及誹謗的張貼內容,一名法律系學生狀告另一名會計系學生在牆上張貼誹謗性內容——指控對方有犯罪行為及不誠實——並勝訴。被告被判賠償 75,000港元(1994年幣值)。這是可查證的城大校園言論最早產生法律後果的案例,也確立了民主牆「言論自由但須承擔法律責任」的現實邊界。

民主牆於 2003年遷至現址,此後成為歷次政治事件的張貼場所和爭議焦點。

2015年MFA創意寫作課關停:校園言論氛圍的早期信號

2015年4月,城大宣佈關停由作家 Xu Xi 於 2010年創立的英語創意寫作碩士課程(MFA)——亞洲首個聚焦亞裔英語寫作的低密度駐留制碩士項目。校方援引「招生不足與財務困難」,但 逾二十位國際知名作家聯署致函城大管理層,簽署人包括普利策獎得主 Junot Díaz、Rae Armantrout 和 Robert Olen Butler。加拿大小説家、課程教員 Madeleine Thien 在《衞報》撰文,將關停歸因於「香港言論自由的收窄與審查壓力」。這次關停不直接涉及學生報,但發生於2014年雨傘運動結束後約半年,是城大校園言論氛圍可查的早期收窄信號。

2017年獨立橫幅事件:民主牆的編輯自主之爭

2017年9月,香港多所高校的民主牆和告示板上出現了倡議香港獨立的橫幅與海報,城大亦不例外。城大民主牆上出現相關字句後,校方保安人員隨即將這些內容移除。

城大學生會就此發出聲明,將校方行為定性為干預學生自主:「當學校將『香港獨立』字句從告示板移除……這不僅違反了學生會與學校之間的互信,也侵犯了城大學生的自由」。該聲明還指出,相關內容符合學生會對民主牆張貼物的規定;校方保安聲稱貼者學號查無此人,學生會對此表示質疑。

城大、嶺南大學、理工大學、教育大學、公開大學、恒生管理學院、中大共七所院校學生會其後發出聯署公開信,將各校校方移除獨立相關內容的行為定性為「嚴重侵蝕學術自主」。這是城大編委會歷史上少見的與多所院校聯合發聲、公開抗議校方干預的記錄節點。

2019年:學生記者以採訪證報道,仍面臨檢控

2019年反修例運動期間,城大編委會學生記者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介入現場。據 HKFP 2019年8月28日報道,城大學生 Wong Ka-ho 於 2019年7月1日採訪立法會大樓時遭逮捕,被指控「刑事毀壞」。編委會總編輯 Adrian Ho 嚮明報證實,該學生自六月起持續報道示威,當日佩戴採訪證及反光背心。所謂「刑事毀壞」的具體指控內容,是他為拍到更清晰的照片,拾起地上一本已被撕破的《基本法》小冊子——這一細節直到案件開審才浮出水面,也是這宗檢控長期被批評「與其記者行為不成比例」的直接依據。案件經 近四年於2023年5月開審,檢方首次承認其記者身份,最終以非法進入立法會罰款 1,500港元。這一案例揭示一個結構性困境:學生媒體採訪證在法律層面並不等同於專業媒體資質,城大編委會的正式身份未能為旗下記者提供充分的法律保障。Wong Ka-ho 與另一被告馬繼聰,是首批因2019年示威而被起訴的記者身份人士;據 《The Hong Konger》2024年7月的專訪,他認為案件「高度政治化」,擔心一旦被定罪會被當局用作推動「假新聞法」的藉口;宣判後他隨即啓程前往加拿大申請庇護。

事件 時間 涉及主體 結果
學生記者於立法會被捕 2019年7月1日 Wong Ka-ho(編委會學生記者) 2023年開審,罰款HK$1,500
民主女神像被毀 2019年7月23日 被捕者(據稱為內地校友) 涉嫌刑事毀壞,校方成立調查委員會

2021年:民主女神像因「國安法風險」被移除

一句話回答:城大民主女神像在2019年被毀未倒,卻在兩年多後因校方一句口頭警告——擺放它「有可能違反國安法」——被學生會自行收回封存。

這尊由六位藝術院校畢業生合作製作、矗立近十年的雕像,命運在2021年底急轉直下。2021年12月24日,繼港大移走「國殤之柱」後,中大、嶺大同日清晨移除各自的民主女神像與六四浮雕,形成同步行動。據大紀元報道,城大校方隨後向學生會發出口頭警告,指擺放民主女神像「有可能違反《國安法》」,並以雕像的展示批文已過期為由,要求學生會自行移除。城大學生會署理會長其後確認,學生會正等待校方正式書面通知,預計將按要求收回雕像,交由學生會自行保管以防進一步損毀。

值得留意的是,校方援引的理由並非「刑事毀壞」或治安問題——那是2019年的説法——而是雕像本身的展示內容觸碰國安法紅線;批文過期只是程序上的出口。同期理工大學的女神像因裂痕於當年10月已被移走修補,校方同樣表明「從未批准」其長期擺放;理大學生會會長坦言,眼見其他院校紛紛移除相關紀念雕塑,「現時情況更為複雜」,需要內部溝通後才決定應否重新展出。一尊物件的存廢,從2019年的治安個案,演變為2021年的政治表態問題——這本身就是校園言論收窄軌跡的一個縮影。

2022年:民主牆拆除與校園媒體空間的驟縮

2022年2月14日,學生會在被迫遷出校內會址前舉行告別儀式。據報道,部分學生在儀式期間越過民主牆前的圍欄,以便利貼貼上「支持民主」等字句。2022年2月21日,警方國家安全處介入調查儀式期間出現的內容;本文依本模塊規則,不對該調查詳情作敍述,相關來源鏈接見本模塊 README。這次遷出事件的具體經過(審計報告要求、七日遷出限期),見姊妹篇 《城大學生會組織史與2015年退出學聯》

根據 維基百科城大條目(中文),城大民主牆於 2022年2月被校方拆除,結束了自2003年遷至現址以來近二十年的運作。據 集誌社2024年圖片回顧報道引述城大學生媒體城市廣播的報道,校方在收回學生會會址後即拆卸民主牆;記者其後實地探訪,發現原址「如今則只剩下框架」——牆體的骨架尚存,但張貼功能已徹底消失。民主牆的消失,意味着由學生會管理的校園內最重要的公共言論實物場所正式終止。

學生會被遷出校園後,《城大月報》等由編委會出版的刊物所依託的校內運營基礎(包括會址、印刷資源和校內派發渠道)隨之受到嚴重影響。編委會作為媒體機構能否在校外延續運作,在現有可查信源中無明確記錄,本館如實呈現此空白。

放在全港視野看:12所院校僅4所保留民主牆

一句話回答:城大民主牆的命運不是孤立事件,據2024年實地調查,全港12所大專院校中已有8所的民主牆停用或名存實亡,僅4所仍在運作。

集誌社2024年的圖片回顧報道記者逐校實地探訪後統計:港大、科大、恒生大學、都會大學四校仍保留運作中的民主牆;中大、城大、理工大學、教育大學、嶺南大學、樹仁大學、聖方濟各大學七校已停用,加上浸大共八校名存實亡,情況各不相同——中大民主牆至今仍被鐵馬圍封、牆面空白;嶺大舊址已改為校方宣傳橫額;教大民主牆隨校方2022年1月不再承認學生會地位而消失;理大則以「校慶翻新」為由拆卸。城大屬於「僅剩框架」的一類:物理結構未被徹底清空,但張貼與言論功能已名存實亡。這組橫向對照説明,城大的經歷,是同期全港校園治理轉向中相當具代表性的一例,而非極端個案。

城大案例在香港學生媒體史中處於什麼位置?

城大學生媒體的歷史在體量上較薄,但關鍵節點所呈現的張力結構,與全港大學的共同走向高度吻合。人權觀察2024年9月報告記錄了香港八所公立大學的系統性限制:「審查學生刊物、通訊和活動」、民主牆遭拆除或由校方接管,以及「學生會已無法有效以民選代表身份運作」。城大屬於較年輕、文獻積澱相對薄弱的院校,1980—2000年代的刊物內容與編委會內部討論,目前尚無系統性檔案記錄可供引用;本文如實呈現此空白。

2026年:港大《學苑》停刊,學生媒體退潮的最新註腳

一句話回答:2026年6月,創刊74年、香港歷史最悠久的學生報《學苑》宣佈停刊,原因是連續兩輪招募均組不成新一屆編委會,而非遭校方直接查封。

HKFP 2026年6月29日報道,港大學生會屬下刊物《學苑》(Undergrad)在社交媒體發文宣佈即時停運,文中寫道「《學苑》的歷史角色至此告一段落」,由2025屆編委會署名。據 Dim Sum Daily報道,編委會自2025年9月起兩度公開招募2026年新編委會成員,均未能成事,遂決定停運。《學苑》創刊於1952年,是香港歷史最悠久的學生刊物,早於城大《城大月報》三十餘年,2014年及2016年曾因涉及本土論述的文章引發爭議,但2026年的停刊聲明本身並未將招募困難與外部壓力直接掛鈎,措辭偏向「歷史階段性任務已完成」的表述。

把《學苑》與《城大月報》並置,能看出兩條不完全相同的收縮路徑:城大的民主牆、女神像與學生會會址是被校方以具體行政動作(拆除、口頭警告、限期遷出)直接改變的;港大《學苑》的停運,表面上則是「招募不到人」的組織性萎縮,未見校方直接介入的公開記錄。兩種收縮路徑殊途,指向的卻是同一種結果——校園媒體賴以運作的人力與空間基礎,在這個階段都在變薄。

小結:從1985年到2026年,一條可見的弧線

城大學生刊物史呈現出如下可核驗的輪廓:

  • 1985年:《城大月報》創刊,編委會與城市廣播形成學生會雙媒體監察架構
  • 1994年:民主牆誹謗案,首次確立法律邊界(賠償HK$75,000)
  • 2015年:MFA創意寫作課關停,普利策獎得主聯署抗議,被國際媒體視為言論氛圍收窄信號
  • 2017年9月:民主牆獨立橫幅遭移除,七校學生會聯署抗議「侵蝕學術自主」
  • 2019年7月—11月:編委會學生記者佩戴採訪證報道運動,仍遭逮捕;案件歷四年至2023年結案
  • 2021年12月:民主女神像因校方口頭警告「有可能違反國安法」而被學生會自行收回
  • 2022年2月:學生會遷出,民主牆拆剩空框,校園媒體實體基礎瓦解
  • 2026年6月:港大《學苑》停刊,全港學生媒體退潮延續至歷史最悠久的一份刊物

作為一所1984年才建立的年輕院校,城大媒體史的文獻積澱不及港大、中大豐厚;本文所呈現的,是在現有可核驗來源範圍內能夠還原的歷史輪廓,不以揣測填補空白。城大學生會自身的組織沿革——包括2015年退出學聯、2022年會址爭議的完整經過與全港退場潮對照——見姊妹篇 《城大學生會組織史與2015年退出學聯》;學生會現行的財務與核數爭議機制,見 模塊20《財務、核數與黑箱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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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自行復核